“每治一天病,就得花1000多元,头两天直上火,后来,花着花着就习惯了……”
在哈市一家治疗不孕不育的民营医院门前,岳桂琴(化名)拉住记者从上午说到中午,如果不是儿媳打电话催她回去,她还会继续说下去。
也许,这对她来说是一种发泄。也许,是一种自我说服。
毕竟,一个月4万元的治疗费对于她这样一个农村家庭来说,是几乎难以承受的负担。虽然,这带给她的是抱孙子的希望。
只是,这朦胧的希望,也不能完全麻痹掉“钱痛”和对医治无效的担忧。
在民营医院一个月治疗费4万元。如果不自我麻木,如果不说服自己全然相信广告,如果不在相同遭遇的人身上获得鼓励,如果不是求子的渴望压倒了一切……
带着儿子儿媳来这家民营医院治不孕不育时,岳桂琴狠了狠心,往身上揣了5000元钱。“还得住旅店呢,宁可多带点,也别不够。”
儿子结婚两年了没孩子。在岳桂琴生活的呼兰区某乡农民的眼里,生不出孩子是件大事。只要能让儿媳怀孕,岳桂琴舍得花钱。
仅治疗了两天,岳桂琴再也没有了出发前的“豪气”。提起带的钱数,她换了一种不好意思的语气,埋怨自己是农村人没见识的心态:“你猜我带了多少钱?我都不好意思说——才5000块,两天就花光了。”
岳桂琴受教育程度不高,可她奇异地记住了每一项检查的名称和费用——检查输卵管是否堵塞做输卵管造影,约2100元钱;消炎,约1400元钱;再做输卵管通水,约1700元钱;进行了二次消炎,约1400元钱;做第二次输卵管通水,约1700元钱;做“光谱”,约620元;监测排卵,一天200多元钱;还有第三次消炎、通水;还有点滴、内服、外敷的各种药……治疗之前进行的妇科检查、验尿、抽血等,1000多元钱。
也许岳桂琴记得并不精准,但也足见她付钱时的仔细和沉重。
“治病的第三天,就让老伴往这边汇钱。家里一时也凑不出个整数,只能跟别人借,借来一点汇一点,但每天都得汇,汇完再去借。不然,病就看不下去了。”岳桂琴住在医院附近一家每天20元钱的小旅店,吃饭、住宿都精打细算,但却豪爽地花着治疗费。
“每治一天病,就得花1000多元,头两天直上火,后来,花着花着就习惯了……”
每次出入医院大门,岳桂琴都站在医院门外一排医生的大照片和简历前看一遍,以此来强化对这家医院专业医疗水平的认同。“刚才,还有一个8年没要上孩子,在这治完怀上孕的女的来发喜糖。”24日上午,岳桂琴特地跟记者强调这一细节。
“不会是托儿吧?”记者问。
“怎么可能?是真的。”岳桂琴一再提到从广告上看到的这家医院的“疗效”。“这家医院的设备好。就是贵。但能让媳妇怀上孕,比啥都强。”
除了一次次在心理上强化“疗效”,周围人的相同选择,也给了岳桂琴莫大的鼓励。她指着出入医院的患者说:“你看,谁像有钱人?都没钱。不都在这儿治呢吗?”
在一些公立大医院里,也许很难分清哪个患者是城市人,哪个患者是农村人。但在这家不孕不育医院里,记者眼前走过的多数患者都不像城市白领。
她们的衣着质朴,她们的表情并不从容,她们在花钱治不孕不育上却有着相同的豪爽。
来自五常市的一名31岁的女患者已治了一个月。她说:“头期治疗花了3万多,目前是二期治疗,又花了1万多。”与她同来的同乡,比她小6岁,治了一周,花了1.4万元。
另一位来自通河的女士,正帮丈夫取药。“治了一个多星期,花了将近2万元。”
“贵!实在是太贵了!”只要记者答应不往外说她们的姓名和身份,她们无一例外地特别愿意给记者讲治疗费用和感受,也特别乐于互相交流。“这家医院,一个月不花个三四万是出不去的。”
也许,各种广告让她们相信,只要治疗,怀孕便指日可待。但是,这也不足以减轻她们每天交钱时的心理压力,毕竟,她们中的好多人是在举债治疗。
“是贵。可如果半道不治了,前面的钱不全白花了吗?”民营医院不会提前告知患者治疗费用,只用对疗效的宣传“请君入瓮”——这是一场民营医院对患者的心理战。
“是贵。但要治就得一治到底。如果半道不治了,前面的钱不全白花了吗?”儿媳治疗中,岳桂琴无数次萌生“退意”,可最终,她用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。
“如果来之前知道这里看不孕不育这么贵,我们不一定能来。”岳桂琴叹了口气,“治上就没回头路了。”
岳桂琴的说法解释了记者此前的经历——
20日、23日,记者曾两次以不同身份,在该医院网站与在线医生对话,希望了解治疗费用。医生在网上对话中写道:“个体差异是不同的,现在看不到您的实际情况,不知道您都需要什么检查,所以费用方面是不好给您指导的。”记者继续询问就诊需要带多少钱,医生在线回答:“我院是可以刷卡收费的。”
24日上午,记者以患者身份来到医院,正在一楼向患者打听医治的费用,被该医院的两名工作人员上前制止。记者表示,想了解一下治疗不孕需要多少钱。工作人员说:“这是患者的隐私,我们不能让人骚扰患者。而且每个人情况不同,花费也不同……如果你不看病,就请出去。”
随后,记者在医院门外等着,问到的走出医院的所有患者,都特别乐于告诉记者其治疗费用。
民营不孕不育医院与患者进行的其实是一场心理战。
在百度网上搜索“黑龙江不孕不育医院”,能搜出1900多万条结果。仅在哈尔滨市内开展了不孕不育症治疗的民营医院就达到约十家,每一家的网站上都营造出一番患者众多的“繁荣景象”。
记者在网上与一家广告做得比较频繁的某民营医院“在线医生”对话,“医生”表示,记者在网上留下姓名、电话,到医院后便可以不用排队、优先就诊。
24日,记者以患者身份到这家民营医院就诊时看到,不但不用排队,甚至见不到有患者。在医生给记者开了一堆检查单后,有“医生助理”陪同记者去交费。记者表示钱没带够,“助理”说:“你带多少钱?可以先做几样检查,其余的明天再做。”记者表示不想做检查了。“助理”说:“那你也不能这么就走了,你得回去跟医生说明。”
一位曾在某民营不孕不育医院就职一段时间的退休医生告诉记者:“实在干不下去了,任何一个有良知的医生都干不下去。”他说,民营医院吸引一个患者并不容易,所以,本着“来的患者个个都是欠我们的”的“指导方针”,对任何患者都是先把病情说得很重,再一点点治疗,治一段时间就告诉患者情况好转了一些,以加强患者继续治疗的决心。
民营医院甚至成为社会“热门病症”的“风向标”。某类患者增多,民营医院便蜂拥而上。在被夸大的治疗效果中,一些患者被误导,甚至过度治疗反致更难怀孕。